我们的节日 | 清明特刊-从头再续父子缘

十六岁的小病人

小弟1981年8月23日出生,家住竹南,健康情形一向都很好,但1996年底他开始觉得左大腿靠近骨盆处会有间歇性的疼痛。因这个问题,他看过几家大小医院医生大多诊断是扭伤或肌腱韧带发炎,因此开了一些消炎止痛药给他,也有医师怀疑是脊椎骨有问题压迫到神经才造成腿部有转移性的疼痛,帮他照了腰椎的X光,但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1997年10月,杨小弟发现他左大腿靠近身体的部位摸到有肿块。因此有位医师为他照了局部的X光,发现骨骼有被破坏的现象,才将他转诊至台中荣民总医院的骨科接受进一步的检查。经过了核磁共振摄影及局部的组织切片之后,医师证实杨小弟罹患了罕见的骨癌。因此,安排他接受手术,在保留肢体完整的前提之下,将癌组织尽量切除干净。在手术之后接着进行辅助性放射性治疗以及抗癌药物的注射。虽然手术及其他治疗的过程很辛苦,但杨小弟都忍耐的走过来了,因为医生告诉他有很大的机会将癌症治好。

无奈好景不长,1998年九月初,杨小弟开始出现明显的背痛,几天之后,竟然下半身完全瘫痪,家人紧急将他送到台中荣民医院的急诊室,医师立即安排颈椎的核磁共振摄影,发现第十、十一、十二胸椎以及第五腰椎都出现严重的转移性病灶并且压迫到脊髓。因此,隔天便进行脊椎手术,将肿瘤切除并淮行局部减压;虽然手术本身很顺利地完成但却改变不了杨小弟下半身完全瘫痪的命运。

随后,医生又发现癌细胞转移到两侧的肺脏,肋膜以及多处的肋骨,造成厉害的疼痛。由于病况已经是完全失控,丝毫没有再治愈的可能,因此家人决定将杨小弟由台中接回新竹,以便就近照顾。

11月17日,杨小弟躺在救护车上被送到本院急诊室,然后住进病房。身体检查的结果显示他在肚脐以下没有任何知觉,肛门口松弛没有一点收缩力,下半身完全瘫痪,脸色苍白。有轻微的掉发, 会阴部插着导尿管,左肩及两侧肩胛骨中间的部位有明显的压痛点,臀部有个三乘三公分的褥疮,左大腿有一处三十公分长的疤痕,下背部也有一处长约四十至五十公分的手术痕迹。虽然杨小弟整体的外观,并没有出现癌末病患常见的极端消瘦,但因长途坐车以及刚经过身体的搬动,杨小弟疼痛难忍地一直冒冷汗。

 

歌手VS歌神

在详细的了解杨小弟的过去病史之后,也知道无法再针对骨癌做什么,因此治疗的目标便着重在缓解病人的痛苦,护理人员很快地帮他注射适量的吗啡,以减少左肩和右胸以及每一次右翻身所引发的严重疼痛,另外也帮他处理大便不通以及长期放置导尿管所造成的尿路感染等问题。经过了大约两个星期,杨小弟肉体上的不适已经有明显的改善。虽然在翻身摆位时仍有些许的背痛。

在护理人员的精心努力下,要控制杨小弟身体的痛苦并不是太困难,真正的难题是要如何照顾一个即将面死亡的十七岁生命。虽然我并不是第一次照顾如此年轻的癌末病患,但是比起照料年龄稍大、已走过生命各种时程的病患,照顾杨小弟实在是有很有压力。

还好上帝在个时刻让我认识了一位邹昌富传道,他原先是一位吉他弹得很好的民歌手,后来成为督徒并且奉献他的生命,要将上帝对世人的爱传扬开来。因此我拜托邹传道来看看杨小弟。邹传道带着吉他探视杨小弟,并为他唱了几首自己作词谱曲所写的歌,两个人聊了一下,隔天早上,我从杨妈妈的口中得知杨小弟正在听邹传道唱歌时脸上浮现着轻松的微笑,杨妈妈补充地说,杨小弟被病痛折磨得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当传道离开病房之后,杨小弟很幽默地跟妈妈说,他说:他是歌手没什么,因为我是歌神。原来杨小弟平常喜欢唱歌,歌喉也还不错,曾得过比赛的奖项。经过了多次的探访,杨小弟和邹传道愈来愈熟稔,因此改口称呼他为邹大哥。

迷信的爸爸

住院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杨小弟整天几乎都是由杨妈一个人在照顾,父亲似乎都没有出现过。我向照顾的护理人员询问,她们说好像看过一位年纪很大的外省籍伯伯来过,应该是杨小弟的父亲,每次都停留不久就走了,好像还会和杨妈妈起口角。

听到这样的答案,心里挺纳闷的。有一次遇见邹传道,聊到杨小弟的家庭状况,才知道杨小弟和父亲之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杨伯伯和杨妈妈的婚姻像是几十年前常见的样版,杨伯伯是退役老荣民,1949年只身来台,前半生都给了国家,等知道回大陆无望而想在台落脚生根时,早已过了五十,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杨妈妈。

杨妈妈的家境很不好,根本没有办法按着当时的本地习俗,为她准备一笔嫁妆,因此同意她嫁给杨伯伯,为的是可以省下一大笔结婚的开销。结婚之前杨伯伯告诉杨妈妈他只大她十几岁,结婚之后看了身份证,才知道杨伯伯足足大了她三十岁。

婚后的第一个小孩是女儿,2年后杨小弟也出生了。由于生长的背景南辕北辙,再加上年龄的悬殊差距,他们婚姻中的磨擦就越来越多了。当杨小弟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杨伯伯带他一起去算命,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算命先生告诉杨伯伯,说他们之间没有父子缘,听了这样的话,杨伯伯竟然开始怀疑杨小弟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开始不再疼爱他。

杨小弟六岁的时候,杨伯伯和杨妈妈就分居了,姐弟两个跟着爸爸生活,杨伯伯受了算命先生的影响,经常对他打骂,常跟别人说杨小弟的个头很小,根本就不像他有着高大的身材,所以一定不是他亲生的。

等到杨小弟进入青春期,身体快速地长高、变壮之后,杨伯伯又跟邻人说杨小弟的皮肤太白皙,也不像他有着黝黑的肤色,反正就是看不顺眼。

那些年间,两个孩子偶尔会去找妈妈吐苦水,杨妈妈曾经希望姐弟搬来和她一起住,但孝顺的杨小弟说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如果我们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就没有人照顾他了,爸爸就会很可怜。经杨小弟这么一说,杨妈妈也就不能再坚持什么了。

善意的谎言

1997年,杨小弟的骨癌被正式诊断出来的前几个月,他曾在某个加油站打工赚钱,由于骨头疼痛愈来愈厉害,有一天他不得不向工作的单位病假,当时杨伯伯还大声责骂他,认为他是偷懒不肯去打工。当杨小弟的病被诊断出来之后,杨伯伯就把他推给杨妈妈,要她负责照顾罹患骨癌的杨小弟。

杨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就医,当台中的医生告诉她已经病入膏肓,来日无多时,杨妈妈几乎要昏倒在护理站,勉强打起精神之后,又不知如何是好,因此一个人在偌大的医院里,毫无目的地走了几个小时,最后强颜欢笑地回到病房,打算隐瞒病情。

她告诉杨小弟,医生认为你的病情虽然严重但是还有好的机会,杨小弟问妈妈治好的机会有多大呢?杨妈妈刻意夸大地说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杨小弟听了这样离谱的答案,知道妈妈是在欺骗他。杨小弟以他童年多受磨难所启发的智慧,早已猜出了大概,他却反过来安慰妈妈,说他会好起来的。

 

饶恕曾经伤害我们的人

知道了这样的故事真是令人心酸,我只好拜托传道常去看杨小弟,在一次又一次的聊天当中,大哥将他过去的经历和杨小弟分享。传道的父亲也是退伍老兵。后来在花莲成家,伯伯生性易怒而严苛,经常打孩子们的耳光,嗜洒且好赌,后来丧命于一场意外的车祸,母亲随后改嫁,带给他心灵极大的伤害。于是他对生命的本质起了很大的疑惑,想问生命究竟有没有方向与答案,文学哲学心理学,写诗弹吉他,玩乐甚至于放纵自己,都没有办法给他答案。在他24岁时,因为消化性溃疡导致胃出血,住进了台大医院,当时的他已经万念俱灰,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就在这时刻,有一位实习护士向他传基督的福音,他的生命才脱胎换骨,不仅接纳了自己,更借着神的爱原谅了母亲,上帝使用他的音乐才华,以一把吉他弹唱着旋律和歌词都来自于上帝的诗歌,安慰了许多受伤的心灵。

听了这样的真实见证,杨小弟也愿意接受这个信仰,于是某天下午邹传道邀了几位教会的弟兄姐妹,在病床前为杨小弟施行洗礼。洗礼之前传道很仔细地告诉杨小弟说,因着神的儿子耶稣在十字架上所流的宝血已经洗净我们一切的过犯,因此天父就不再记着我们曾经所犯的罪,所以每个基督徒也要饶恕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这是神的命令。

传道询问杨小弟愿不愿意借着神所赐的力量饶恕曾经伤害他的人,特别是伤害他极深的亲生父亲,杨小弟坚定地说,“愿意”。于是传道便为他施行点水礼,洗礼之后杨小弟居然像开窍了一样,说了一句“我知道生命不在乎短而在于有意义”。

跟他一同复活

生命的重生似乎是真实的,虽然杨小弟仍然必须整天躺在病床上,翻身时也仍然有疼痛,但是他不再将所有的焦点都注视在自己的病痛上,当他看见对面床的老伯伯身旁都没有人照顾时,杨小弟会拜托妈妈也能帮助老伯伯吃东西甚至更换尿布。

12月中旬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个多月的杨小弟,希望能出去走一走,顺便回竹南的老家看一看,因此我和病房的陈护理长及传道敲定了时间,约定要在十五日下午带杨小弟出去。

当天早上的天气并不好,还下着雨,没想到在下午要出发之前的一个小时,不仅雨停了,太阳还露了脸,于是我用活动推床,在杨妈妈,传道和陈护理长的共同协助下,将杨小弟瘫痪的身躯移进了传道的面包车,一路上车子由我驾驶,传道则用摄影机记录杨小弟的声音和影像在老家绕了一圈之后,传道建议到造桥的一处祷告山去看一看,杨小弟很高兴地同意了。

当我把车子停妥之后,传道将车子的门都打开,让杨小弟能用力地吸一吸流动的空气,仔细地看一看大自然的景色。当地的负责同工得知有这样一位特别的小病人来访,纷纷放下手边的工作,大家围绕着杨小弟和妈妈,一起唱了几首好听的诗歌,然后轮流地为他祷告,杨小弟将眼睛轻轻地闭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尽情地享受着天父上帝所赐的美好天气,大自然的声音以及众人的关心。

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将杨小弟送回病房,说来奇怪,车子停靠在急诊室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上帝似乎默默地祝福这段旅程。

1月15日,杨小弟看到对面床的老伯伯死去,心里感到很害怕。邹传道得知了这样的讯息,便和杨小弟说,人的躯壳有天一定会朽坏,但重要的是,我们的灵魂可以借着信靠耶稣而回到天上的家。所以,圣经上记载着:弟兄们,关于已经死了的人,我们希望你们知道一件事,免得你们忧伤,像那些没有盼望的人。我们相信耶稣死而复活,所以相信上帝也要使那些信耶稣而死的人跟他同复活。我们现在照着主的教训告诉你们,我们这些在主再临那天活着的人不会比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先跟主相会。那时候,将会有号令的喊声,天使长的声音,上帝号筒的响声,而主本身要从天上降下,那些信基督而已经死了的人要先复活,接着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都要跟他们一起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会,从此我们就永远跟主在一起了,所以你们要用这些话彼此安慰。

听完了大哥的解释,杨小弟便不再害怕了。接下来几天,杨小弟在传道的协助之下不仅自己填了临终时拒绝心肺复苏术的声明书,还将他学生平安保险的死亡给付,打工所存的积蓄、心爱的玩具都做了安排,他也告诉邹大哥要如何替他办理追思礼拜,在棺木中要穿什么衣服等,杨小弟很清楚很稳重地安排这些事。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

1991年1月20日的早晨,杨伯伯来看杨小弟,当时的他已出现呼吸困难,虽然我加重了药剂,但他仍然必须一直戴着高浓度的氧气面罩,陈护理发现机不可失,立刻到杨小弟的病床边,小心地对杨伯伯说“他病情已很严重,日子也不多了,但是他非常在意你究竟有没有认他这个儿子,如果这个问题没有解答,那么我相信他会带着深深的遗憾而离开这个世界;更何况就算他真的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而他也很孝顺,也可以称得上是你的儿子了,你愿不愿意成全杨小弟临终的愿望?”

杨伯伯点点头,于是陈护理长带他走到杨小弟的眼前,杨伯伯拉着杨小弟的手轻轻地对他说,我相信你是我的亲生儿子。隔天早上杨小弟跟妈妈说,昨晚他梦见有许多人和他一起大声唱歌而且还有录音,当天晚上,杨小弟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传道赶来陪伴他。杨妈妈抱着他的头,一面流泪一面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二十二日的清晨杨小弟安祥地离世,从妈妈的怀抱被接到耶稣的怀抱中。

二周之后,传道和教会的弟兄姊妹为杨小弟在北大路浸信会办了一场简单但却充满温馨的追思礼拜。杨小弟穿着一件紫色的诗袍面容安详地躺在棺木中,像是睡着了。弟兄姊妹将朵朵的小雏菊放在棺木上,代表深深的不舍与祝福。

 

死亡不再成为拦阻

原来以为杨小弟的故事在此已经划下了句点,没想到半年之后,我突然接到一张由竹南寄来的邀请,打开看原来是杨伯伯为了纪念杨小弟,特地选在8月23日,他的生日,邀请杨小弟生前的同学与好朋友到竹南的浸信会举行一场追思礼拜。

当天大家在一起观看传道先前所拍摄的影片,杨小弟活生生地又出现在大家眼前,随后老迈的杨伯伯缓缓地走上讲台,用着浓浓的外省口音感谢大家的参加并提到杨小弟的种种,看着这样的画面,实在令人感动万分。

十七岁的生命,实在是要比一般人来得短。当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世上一切看得见的事物都变得没有价值,也就是说没有人会在死亡来临前,因着自己拥有两部奔驰汽车,三栋房子,百张股票,两顶博士帽,几张奖状等而感到满足。

其实你不妨好好地回想一下,从小到大,曾经令你感动万分的事都是来自一种特别的关系,可能是父子之间,母女之间,夫妻之间,袍泽之间,男女朋友之间,长官部属之间,甚至是陌生人之间。

举例来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之所以感人,绝对不是因为男女主角长得绝世的俊美或漂亮,而是两人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关系。美国在经过911的恐怖事件后,有许多人对纽约的消防队员致上最高的敬意,我想绝对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帅或是比其他人更有钱。感动的原因来自于这些队员和一群陌生人之间的特别关系,他们为了抢救一些不认识的人而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一个人和他生命的源头,建立起正确的关系之后,死亡就不再成为一道绝对的拦阻,此时人们可以和身边的人,借着彼此饶恕、互相接纳,重新恢复爱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的重建与恢复,才能带来生命中最深刻的满足与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