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节日 | 清明特刊-不一样的生日

有口难言的病人

郭先生五十一岁,家住竹东,1990年罹患喉癌,因此接受了全喉切除术及气管造口。2000年5月郭先生又因为咳嗽及胸口不适,再度至台北荣总就医,经过一连串检查后,证实是罹患末期肺癌,随后开始接受抗癌药物注射。

5月底郭先生因为吃不下东西,严重呕吐及发烧,因此到本院急诊就医,然后住进病房。当时的郭先生脸色苍白,头顶因掉发而显得光滑,脖子正中央有一处气管造口,想要说话时,必须用一个罩子样的器材将造口套住,另一端有一根透明的小管子含在口中然后运用胸部吐出的气流来发出声音。

初次到这种声音觉得怪怪的,因为声调都一样,很像是卡通节目中机器人说话的声音。经过妥善的照顾,郭先生在住院两周后顺利出院,出院后郭先生继续到台北荣总接受化疗。

8月下旬,郭先生因为严重的背痛而再度至本院就医,我高度怀疑是癌细胞转移到骨骼。因此安排全身骨骼扫瞄并给予疼痛控制,待病情稳定后于8月底出院。没想到出院不到五天,郭先生再度因为严重的呕吐及右侧胸痛而住院,身体检查的结果显示癌细胞已经由右下肺叶向外侵犯到肋骨造成厉害的疼痛。因此,我除了给予一般的支持疗法之外,也开始适当的疼痛控制。

经过了几天的治疗,郭先生虽然没有再出现严重的疼痛但体力似乎愈来愈差,食量日渐减少,下床活动的时间也愈来愈少。

 

不愿也不敢睡

接下来的连续几天,有几位护士来向我反映郭先生晚上都不睡觉,问他是不是有痛或不舒服,郭先生都摇头。值班的护士建议帮他注射帮助睡眠的药或是吃一颗安眠药,郭先生也不要。因此护士们问我该怎么办,其实我也觉得纳闷,隔天查房时,郭太太还没去上班,我试着询问郭先生为何晚上不睡觉?郭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指指他太太,于是我的眼光也移到郭太太的脸上,郭太太这才说。郭先生喜欢利用晚上的时间和她说话聊聊天,因为她白天在新竹县卫生局工作,晚上又要经营一家卡拉OK以维持家用,所以经常是午夜时分才能到病房来,因此郭先生只能利用这段深夜的时间和妻子说话。

郭太太接着又说,虽然她知道先生希望她整天都能陪他,但是家中的生计也要照顾,实在是分身乏术。经过了这番解释,大家才知道郭先生为何晚上不睡觉了。九月上旬的某天上午查房时,郭先生用特殊的发声器向我询问我,是不是没救了。我眼光注视着他,考虑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点头。虽然他没有问其他问题,例如我还有多久可以活,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等等的问题,但我心里知道,该是注重他灵性照顾的时候了。

由于信仰的缘故,我会固定邀请一些教会内热心的弟兄姊妹在每个星期六的下午来到肿瘤及安宁病房内,为这些受苦的病患及家属唱唱诗歌,为他们做祝福的祷告,顺便也将上帝对世人的爱传递给愿意接受的人,我拜托他们多去探望郭先生,希望他能得到天父所赐的平安与喜乐。

日子又过了两星期,有一天在查房之后,郭太太特地到护理站来找我,说是要告诉我件特别的事,她说:我潜心向佛已有多年,经常吃斋念佛,也常常邀请我先生跟我一起念佛,可是他都拒绝。奇怪的是韦医师你那些教会的朋友第一次来看我先生,为他唱诗歌,我先生脸上不仅有甜美的笑容,更有一种很难形容好像很满足的感觉。真是奇怪啊,而且屡试不爽,每一次听诗歌,每一次都会有同样的表情,真是不可思议!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总是笑而不答。

郭太太很认真地问我为何会这样,我笑着回答说,只要郭先生喜欢就好,郭太太接着又说,我也去问了我的师兄师妹,为何会有如此的差别,他们告诉我,这大概是缘份吧。如果郭先生和他们有缘,那就顺着他吧!

 

不被迷信所拘禁

郭先生的身体状况持续地退步,意识时而混乱、时而清醒。有一天下午郭先生吵闹不休。一下子要拔点滴管,一下子要扯尿管,一下子又挣扎着要下床。混乱中郭先生的发声器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护理人员只好拿纸和笔给他试着要沟通,郭先生写了几个字,但实在是看不出任何具体的意思。大家只好东猜西猜,是不是哪里疼痛,大便解不出来,肚子饿、想回家?经过了一番折腾,大家才猜出原来是想要看一看郭太太,大家只好紧急联络郭太太到场,才结束了一场纷乱。

接下来几天,郭先生常常用手式表示自己快死了,弄得大家心里都不太好受,因为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此时的郭太太也很着急,不知如何是好。10月19日下午,我再度到病房探视郭先生。郭太太望着半睡半醒的丈夫,对我说,我先生昨晚对我说希望能接受洗礼,成为正式的基督徒,想拜托韦医师帮他达成这个心愿。

听了这番话,我仔细地问郭太太,你吃斋念佛这么多年,而你先生却要选择一条不一样的路,你不会反对吗?郭太太说因为她爱郭先生,所以不会计较个人的立场,只求能完成先生的心愿。我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之间差几岁。郭太太突然想到隔天也就是10月20日是郭先生的生日。原来从他1990年因为喉癌开刀之后,家里就再也没有帮他过生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敢过生日,因为民间习俗有人说生病的人过生日就好像是在阎罗王面前大张旗鼓地游行,会提醒阎罗王早点将他提去。

我告诉郭太太:郭先生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与其被这些吓人的迷信所限制,倒不如让他好好过个生日,一家人甜蜜的团聚,留下一个永恒的回忆。我也顺便邀请牧师为他施行洗礼。郭太太同意这样的提议,接下来大家就分头进行,郭太太立刻通知远在高雄读大学的儿子连夜赶回来,也安排读高中的女儿隔天早上请半天假。我则是连络教会的传道以及多位常常来探访郭先生的弟兄姊妹隔天能来病房。另外,则是请护理人员帮忙买鲜花订生日蛋糕,也请病房的陈护理长准备照相机以便留下一些历史的镜头。

 

重生的日子

10月20日早上十点半,郭先生的妻子和两名子女都来到病房,再加上传道、七八位教会的弟兄姊妹以及病房的医护人员,使得一间原来还算宽敞的单人病房变得有些拥挤。开始传道请在场的基督徒弟兄姊妹为郭先生全家祷告,祈求上帝的祝福与平安临到这一家,接着传道仔细地告诉郭先生说,洗礼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仪式,它表明个人与主耶稣的联合也就是与耶稣同死同复活,借着耶稣在十字架上所流出的宝血将个人过去所有一切看得见或不为人知的罪恶都洗净,从今以后这个人便和天父上帝之间重新确认了父子关系,天父不再记着他原先所犯的罪,并且要将永远的生命赐给他。这个人和其他的基督徒成为一家人,都是弟兄姐妹,天父是共同的大家长。这个人也可以对着邪恶的势力和捆绑人的力量宣布,从此一刀两断,这些权势包括名利财富地位骄傲愤怒淫乱恐惧自卑贪婪,再也不能在他的生命中做主宰。

接着传道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为郭先生施行点水礼,教会的弟兄姊妹为他唱,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面活着。每一位弟兄姊妹都轮流到郭先生的面前和他握手并祝福他,传道拿起吉他,大家一起唱生日快乐歌,传道接着又说,基督徒有两个生日,第一个是从母腹出来的日子,第二个生日是受洗的日子,它代表着生命的重生,由一种会朽坏老去的有限的存在,转变成另一种可以永远长存的生命形态。

接下来,负责照顾郭先生的护理人员献上一束鲜花,大家也切了一个黑森林巧克力蛋糕,郭太太很轻柔地喂他吃了几口,最后传道要在场的每个人和郭先生的一家人手牵手,然后再一次祈求天父将出人意料之外的平安与喜乐满满地围绕郭先生一家,也告诉家人以后在天国会有永不离散的团圆。

此时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感动在房间内流动着,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不过我想应该是爱的感觉吧!上述这些场景都被护理长的照相机记录下来了。

隔天清晨郭先生就在家人的陪伴下面容安详地离世了,过了两个星期,郭太太将先生的后事办好了之后,特地回到病房向医务人员致谢。护理长将郭先生生日当天的照片拿出来给郭太太看,她又感动又高兴,翻着不停。希望护理长能将这些照片借给她带回家,让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能看见郭先生在临终前全家人在一起甜蜜地过生日的镜头。护理长对郭太太说,这相册原本就是送给你全家的礼物。郭太太满心欢喜地拿着它,像是找到稀世珍宝地兴奋!

最后,我给这段故事下了一标题——不一样的生日。